谁是妈妈，谁是女儿

手机弹出一条帖子，标题为——猜猜谁是妈妈，谁是女儿。
照片里，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女人。
左边的女人容光焕发，皮肤嫩得好像能掐出水。
而右边的则是一脸疲惫，眼角都是鱼尾纹。
网友们自然都说左边的人是女儿。
贴主在评论区回复网友：
“诶呀，你们嘴巴可真甜，可是右边是我女儿哦。”
“你们要是再误会下去，我女儿就要哭了。”
“我女儿不老，就是没休息好。”
我不自觉摸向自己的脸，皮肤粗糙暗沉。
照片里的女儿就是我。
我烦躁地想抽自己几巴掌。
这时妈妈突然推门进来。
我惊讶地发现，妈妈脸上的斑点竟然在一点点消失。
1
怔愣间，妈妈将我拉到客厅。
客厅里来几人，都是我不认识的。
他们的目光齐齐看向我，眼神里的震惊和错愕几乎藏不住。
我下意识低下头，
妈妈冲我使了个眼色，“小冉，你也该考虑你的婚事了。”
我猛地扭头去看我妈。
我妈捂着嘴窃笑，
“高兴坏了吧，小陈可是个大老板。”
我还没从震惊中回神，就见那被称为小陈的男人眼神复杂看着我。
他站起身，对我妈说，
“阿姨，你看起来更像女儿啊，至于她……”
我浑身僵住。
过度的自卑，让我变得特别敏感和暴躁。
我就要开口骂人，余光却瞥见我**颧骨处的斑点又淡了不少。
我揉揉眼睛，以为自己出了幻觉。
陈松还在嫌弃地开口，
“我要找的是老婆，不是老妈子。”
陈松的妈妈也很不满意，她对着我妈抱怨，
“大妹子，你也忒不实在了。”
“我看你长得漂亮，以为你女儿也漂亮，这才愿意带着我儿子来相亲。”
说到这，陈母瞥了我一眼，摇摇头，
“这孩子怕是有早衰症。”
我并不意外这些人的评价。
这些年，我经历多了。
我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。
而是从一场泰国的旅游结束之后就不对劲了。
那时我刚参加完高考。
妈妈非说要带着我出国旅游，庆祝我即将奔赴新的人生旅程。
我那时，其实是茫然和惊讶的。
毕竟从小妈妈就不喜欢我，对我非打即骂。
要不是为了我爸每月给的那一万生活费，我妈能把我扔了。
迟来的母爱，把我砸得晕头转向。
我们去了泰国，玩得很开心。
可回来后，意外就发生了。
——我的脸迅速衰老下去。
大一开学，我看着已经四十岁出头。
去医院检查，医生给出的结果是——“早衰症”。
大学四年，本该是我人生最美好的时光。
却因“早衰症”，而备受冷眼。
我一度抑郁，差点退学。
而现在。
我缓缓扭头，看向落地窗。
我的身体依旧年轻有活力，可脸已经是六十岁老妪的模样。
见我一直在被嫌弃，妈妈原本笑盈盈的笑，瞬间沉了下来。
“你们什么意思？我女儿才二十六岁，你们怎么能说她老。”
陈母闭了嘴，到底是有些不忍心。
陈松冷哼一声，懒得和我妈争辩。
他拿上原先带来的礼品，叫上陈母就离开。
门“砰”地一声被重重关上。
我还在失神地看着落地窗里的人影。
我妈疑惑地看着我，
“小冉，你……不生气不难过吗？”
“习惯了。”
我面如死水地看向她。
那瞬间，我竟从我**眼底看见一闪而过的失望。
旋即她笑笑，挽住我的手臂向我道歉，
“好了好了，妈以后不会再擅自主张。”
说着，她眼眶**，声音也带上哭腔，
“我、我就是见你毕业后一直不出门社交，怕你会出事，才想着……”
我有些烦躁。
又来了。
我确实整天躲在卧室里。
可这是我的工作啊。
我在网上是一个小有人气的漫画家，安静的环境能让我思如泉涌。
更何况，谁规定人一定要社交。
我不想出去，不想面对那些看怪物一样的眼光。
2
妈妈还是担心，
“小冉，咱出门找个工作吧，你不能再这样不务正业。”
“哪怕你找个清洁工的工作都行，不能一直待在家，不然你会和社会脱节的……”
这些话，让我愈发烦躁。
我是自由职业者，一个月光是在漫画平台上的打赏就有小十万。
我妈竟然让我去做清洁工？
我用力抽回自己的手，
“够了，谁规定人一定要出门做牛马。”
“你为什么总是逼我，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都不行吗？”
我吼出这话，把积压了多年的痛苦和委屈都发泄出来。
我原以为妈妈会委屈、会流泪，或是像之前很多次那样默默转身离开。
但这次她没有。
她站在原地，逆着光看我。
脸上那点担心和关切，一点点淡去。
下一秒，刺眼的闪光灯打在我脸上，刺得我闭上眼。
再睁眼，我眼睁睁看着阳台后、客厅的走廊、甚至是沙发后面，齐刷刷走出来一堆人。
他们有的扛着摄像机，有的举着话筒的，还有拿着场记板的。
很快，客厅热闹一片。
我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，下意识伸手遮住自己的脸。
我不仅是衰老那么简单，还有一块又一块黑紫色的斑，上面还长毛。
有摄像师深吸一口气，小声嘀咕，
“天啊，她真的好丑。”
妈妈看向我，笑脸吟吟，用力扯掉我挡在脸上的手，
“小冉，妈妈和你说过要礼貌点，和大家打招呼。”
我浑身都在止不住地抖。
我觉得自己被人扒光了，丢在大街上。
“你们……是谁？”
我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一位***人走到我面前。
她脸上挂着温和礼貌的笑，看我的眼神却带着审视。
“你好，我是《家与救赎》的主持人。”
家与救赎？
这个节目是时下最火、话题度最高的直播访谈节目。
主打一个直击人性，揭露家庭里的矛盾和阴暗。
我猛地扭头去看我妈。
我妈化着伪素颜，灯光一打下来，更显容光焕发、魅力十足。
而我，苍老又丑陋。
和我妈形成强烈对比。
***人对着镜头开口，
“大家好，我身边这位就是李女士的女儿，从毕业后就一直啃老在家。”
说着，她转头看着我，
“小冉，我们刚才都看到了，你妈妈良苦用心啊。”
“怕你找不着对象，好心为你安排相亲；怕你会和社会脱节，苦口婆心劝你出门工作。”
“可你不仅听不进去，还对她大吼大叫，你不觉得你这样太不孝了吗？”
***人的语气还算和善。
另一位男主持人语气十分刻薄、尖锐，
“你也是念过大学的，却整天窝在家里啃老，你不觉得害臊吗？”
“你妈妈作为单身母亲，一个人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养大，你就是这样回报她的？你的良心去哪了？”
“你长得丑长得老，就可以自暴自弃，就可以把不满都撒在自己的妈妈身上了吗？
我的脸一下子失去所有血色。
浓烈的痛苦后，就是滔天的怒意。
他们凭什么这么说我？
他们根本不知道我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。
“谁啃老了？我有工作，我是……”我要辩解。
3
“小冉。”
可妈妈突然打断我。
她面上都是对我的关心，
“小冉，节目组是来帮助你的，你不要太抵触好吗？”
“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美好的，相信妈妈，妈妈会带着你走出来。”
妈妈上前挡在我面前护住我，对着众人苦笑摇头。
“抱歉各位，请你们不要这样对我的女儿，她只是生病了，心里太难受，才会……”
我妈越是替我解释，众人就越是对我不满，觉得我烂泥扶不上墙。
***人叹气摇头，
“大家看到了，这位妈妈到底是太心软。她的女儿都毕业几年了，还住在家里啃老，拒绝融入社会。”
“诚然，我们理解她因为长相承受过太多的冷眼和嘲笑，可这不是她自暴自弃的理由。”
“哪怕深处黑暗，也该心向光明。”
弹幕在疯狂刷屏。
我靠，这就是丑人多作怪了吧？
只是老了点丑了点，但是有手有脚，哪里影响她出去工作了？美女妈妈好可怜。
还有脸说自己没啃老，摊上这种家人真是倒大霉了。
我看她就是因为长期被人嘲笑长相，心理扭曲。
话说，你们没人觉得那个妈妈怪怪的？实在是太年轻，哪怕是保养得好的明星，也没她状态好……
周围的指责声，密密麻麻朝我砸过来。
我浑身发冷，几欲崩溃。
为什么……
为什么妈妈总是要把我的疤痕揭开给所有人看呢？
不是第一次这样了。
我偶尔几次出门都要戴口罩。
可妈妈总是会猝不及防揭开我的口罩，让我和人打招呼。
或是带着一群人，直接闯进我的卧室。
见我尖叫着蒙着被子挡脸，她才满意地带着人离开。
就好像，妈妈特别致力于把我逼疯。
我看向我妈。
她站在两个主持人中间，接受着他们的同情和夸赞。
他们夸她美，夸她年轻，也为她有我这样一个女儿深表同情。
我张了张嘴，无力为自己辩解，
“我没有啃老，我是一个漫画家。”
男主持人却嗤笑一声，
“还漫画家呢，**说你从小就没有什么画画天赋。”
“你的漫画有人看吗？你赚过一毛钱的稿费吗？”
我还要解释。
妈妈过来拉住我的手，
“小冉，听**，别闹了。”
“你只要肯认错，保证以后好好生活，不再自怨自艾、不再折腾我，我就满足了。”
闪光灯全都打在我脸上。
所有人期待的眼神看向我，都在等着我的认错，等着我的“幡然醒悟”
妈妈站在聚光灯下，像是渡上一层光的神女。
她温柔看着我，可我却像被毒蛇盯上，汗毛竖起。
我疯了似地推开面前几人，冲出家门。
路上行人很多。
见到我，很多人都露出看怪物的眼神，纷纷避让。
我不知道走了多久。
期间，妈妈的消息未停。
她一直在试图联系我。
宝贝闺女，你没事吧？
对不起，真的对不起，我只是太担心你，才想着找节目组帮忙。
回个电话号码，不要让妈妈担心。
……
天黑了，我还在街上游荡。
一个瞎了一只眼的阿婆突然抓住我的手，
“你，这是被诅咒了。”
4
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。
一路上，我都在想着阿婆说的话。
“这是泰国的一种咒术——你被换命了。”
“你越是被打压，越是痛苦，施咒者就越活越年轻——你产生的负面情绪就是养料。”
“你的青春，你的容貌，全被都给施咒者了。”
我浑身止不住地发抖。
原来这些年我的苦难，全都来自于自己的母亲。
不知何时，我早已泪流满面。
我以为迟来的母爱，原来只是催命符。
回到家，客厅里已经恢复平静。
妈妈坐在沙发上，一双眼都哭红了。
看见我，她踉跄地跑过来，抱着我哭，
“还好你没事，还好……”
可话说到一半，她却猛地停住。
妈妈死死盯着我的的脸，似乎在数着我眼角的细纹，
“你刚才见到谁了！”
我面不改色。
“很多人，很多嘲笑我、把我当成怪物的人。”
闻言，妈妈脸色缓和不少。
妈妈又变回那副温柔的模样，拉着我的手走到餐桌前。
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鸡蛋面。
“吃吧，你肯定饿了。”妈妈笑得温柔。
我没说话，低头吃面。
余光里，瞥见妈妈的脸更娇美了。
如今的她，和十八岁的少女没有什么区别。
这时，妈妈的电话响了。
她嘴角轻勾。
我还没反应过来，妈妈就把屏幕对准我的脸。
视频对面的人，赫然就是我那生物学上的生父。
他和我妈***之后有了我。
男人是有家庭的，他顾不上我们这个小家。
曾经的我，很渴望父爱。
也正如此，他的嫌弃和不喜对我的伤害比旁人要强烈得多。
看见我，他下意识偏过脸，眼里的嫌弃几乎不加掩饰。
“裴冉，你到底闹什么？你知道因为你我丢了多大的脸吗？”
我没说话，只是扭头看向妈妈。
妈妈眉眼弯弯。
是了。
妈妈一直知道爸爸不喜欢我。
却很喜欢时不时联系爸爸，和他打视频电话。
而每次视频通话，对我来说都是又一次的精神**。
我若是抵触，妈妈就会说——“那是**爸，血缘是断不开的。”
直到此时此刻，看清妈妈眼底荡漾的笑意，我才明白过来。
这些年，为了打压我、让我产生负面情绪，妈妈有多煞费苦心。
视频还在继续。
爸爸眉头紧锁，
“我说过了，让你不要再联系我。我已经尽到自己的职责，你十八岁之前的生活费我可没断过。”
“裴冉，你总是联系我，不就是想找我拿生活费吗？你生来就是为了讨债的。”
这些话像针一样，扎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。
我浑身发冷，死死捏紧筷子。
视频被挂断。
妈妈立马上前安慰我，就像之前很多次那样，
“小冉啊，你别怨**，他和你说这些都是为了你好。”
“他毕竟有自己的家庭，还愿意说你两句，证明他还是关心你的。”
我死死盯着她。
妈**气色更好更嫩了，脸上的光泽明显又亮了一分。
果然，在我陷入因爸爸而陷入自我否定时所产生的这些情绪，都成了供给她美貌和青春的养料。
这一刻，我如梦初醒。
——从头到尾，我都活在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里。
晚上睡觉，我躺在床上不停回想阿婆的话。
这个世界上，真的存在用科学无法解释的夺命咒术吗？
阿婆说，这个咒术是用我的负面情绪当做养料。
那若是，我反其道而行呢？